纪文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涉外法治研究院研究员、法学院教授）

近期全球高技术产业界关注的大事之一，是美国10月7日宣布对中国采取的半导体等出口管制措施。这是美国对中国产业打压的再度升级，也是对华遏制的标志性事件。措施颁布以来，国际社会高度关注，全球性影响不断显现。

10月8日，中国商务部明确表示，“美方进一步升级半导体等领域出口管制措施是典型的科技霸凌做法，不仅违背双方合作精神、罔顾双方合作事实，而且严重阻碍中美企业间正常经贸往来，严重破坏市场规则和国际经贸秩序，严重威胁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10月27日，美国商务部主管出口管制的副部长表示，“不会在贸易与国家安全间寻求平衡”，其他因素须让位于国家安全考虑。11月4日，美国半导体协会代表表示，单方出口禁令对美国半导体业造成冲击，如美国盟友不能加入制裁，那么美国措施只会伤害自己产业而达不到目的。11月18日，荷兰外贸大臣表示，美国不能对荷兰的对华出口发号施令；22日又表示，荷兰将在向中国出售芯片设备的问题上作出自己的决定，捍卫自己的利益。显然，对于美国的做法，其他利益方存在不同立场。而美国频繁滥用出口管制，也引发国际社会对出口管制应走向何方的“时代之问”。

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当前全球贸易波动、国际局势不稳的背景下，这些纷繁变化的信息，促使人们禁不住思索，除了大国战略竞争呈现的政治拼斗外，这类科技霸凌式的贸易限制问题是否就只会呈现“丛林法则”，有没有规则可以约束？有没有道理可以评判一下？

11月16日，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巴厘岛峰会发布宣言，重申以世贸组织为核心、基于规则、非歧视性、自由、公平、开放、包容、平等、可持续和透明的多边贸易体系，强调“致力于加强国际贸易和投资合作，以解决供应链问题，避免贸易中断。”

领导人们的共识，自然不会没有指向。

近几年来，全球供应链除了新冠疫情客观原因造成的贸易中断外，个别国家频繁“滥用”出口管制导致的“脱钩断链”是非常典型的“人为”事件。对照G20领导人巴厘岛峰会宣言所强调的原则，并结合世贸组织法律规则看，美国对华采取芯片管制措施，在诸多方面存在不合理之处，即没有基于规则，也未遵照非歧视、平等、透明等原则，更在以不可预测方式对现有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造成破坏。

出口管制，传统理解范围主要指为维护国家安全和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而对军品、核、生化及部分军民两用物项（涉及货物、服务和技术）所采取的出口限制措施。作为一种贸易措施，其整体上受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系约束。世贸组织规则普遍性地禁止采取进出口数量限制措施，只允许有限的例外，主要是保护公共道德、生命和健康、自然资源等一般例外，还有保护基本安全利益和履行联合国项下义务等安全例外。传统范围的出口管制被认为可符合安全例外，因此尽管在具体措施上不无争议，但各国总体都较为谦抑默忍，未在世贸组织框架下就出口管制合规性问题深入争论和寻求裁判。

但“相安无事”并不意味着存在的就合理合规。

美国近年来多次以维护国家安全为名采取贸易限制措施，并主张国家安全例外适用的“自裁性”，即只要一国援引安全例外则其措施不受任何质疑和审查。这种“泛化”国家安全的滥用举动，已招致国际社会广泛批评，并多次被诉。就世贸组织项下既有裁决分析看，国家安全例外适用“自裁性”观点并未得到支持，相反争端解决专家组明确指出，援引安全例外不是保护被质疑的措施不受任何审查的“咒语”。也因此，一项出口管制措施是否符合世贸组织规则中的安全例外，在个案中是需要进行证明和审查的，需要对“国际关系中的紧急状况”、“基本安全利益”、措施与目标间的关系度等问题进行具体分析。美国限制对华芯片出口等措施，并非想当然就可认为符合安全例外。

美国滥用出口管制还表现在无节制进行“长臂管辖”。美国出口管制法律法规不仅管辖自美直接对外出口，还自我赋予和扩张长臂管辖权，通过“最低含量”和“外国直接产品”等规则，对在美国之外生产的产品进行管辖，即这些产品能不能出口给有关国家或者实体需要美国审批，只要这个在外国生产的产品含有一定（甚至是一丁点）美国元素。这种长臂管辖不合理性在于，其本质上是对外国产品自该外国的出口设置了许可限制，是在管理该外国与其他国家或实体的某些贸易，美国相当于通过“长臂管辖”将自己凌驾于外国政府管理权之上，是一种霸权体现。这不仅在国际贸易法上涉嫌违规，也引发国际法上各国管辖权冲突等复杂问题。

在破坏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和贸易环境可预测性方面，美国滥用出口管制的负面影响直观且严重。美国基于当下情况所采取的出口管制措施，不仅适用于自颁布起新的贸易活动，还无差别溯及适用于此前合法批准或允许的贸易和投资，这种政策调整对于众多第三国企业和上下游产业链供应链来说，造成了重大不可预测性和破坏性，人为制造和加剧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不稳定，影响众多国家合法利益。

诚然，或有声音认为，国际层面对于遏制出口管制滥用，规则似还未那么明确明晰。那怎么办呢？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善于利用多边机制，更好利用国际体系的力量遏制单边主义、保护主义、霸权主义”。

将G20领导人巴厘岛峰会宣言的精神落到实处，使多边经贸规则得到遵守，并非是想当然的事情，需要付出努力，需要进行斗争。就当前情况看，似乎值得考虑在国际层面讨论讨论这个问题，努力去引领和创造规则，寻求将出口管制滥用“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否则国际经贸环境和多边贸易体制只会受到更严重冲击，而这并不符合支持多边主义的广大国家（包括众多美国盟友）的集体利益。